欧阳三不讳言地道:“唉呀,雕虫小技罢了。真遇上狮子座和异魂镜大人的硬底子武功,我们不过是小菜一叠。要不然,我们就不会被收服,变成天道家的家臣了。对了,你还没告诉我,为什么同样来自魔界的天道家,胆敢和织田信长为敌?”
为了转移降将降臣的尴尬话题,增田连忙答道:“那是因为在魔界里,天道家并不服织田信长的统治,所以才会想在绿岛粉碎织田信长的野望,也算是报了在魔界败给信长的耻辱。再加上有伊岐那女神在幕后加持,胜算又多了几分。”
“原来有这层恩怨。”欧阳三踩熄脚下的烟蒂,又点了一根烟,“你知道魔王现在位于绿岛何处吗?”
“知道啊,在京都地区,听说兴建了不少城池。对了,我都忘了……”增田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的大纸,摊开一看,赫然是一张地图。
“筑前、丰前、丰后、日向、大隅、萨摩……有了,大隅在这里。”欧阳三眼睛陡然一亮,终于明确地知道了自己的所在。
“肝付城在这个地方。”增田原本想要指出城池的位置,可是醺醉的手指一会儿指到筑前,一会儿跳到萨摩,肝付城在他手中彷彿会坐船似的,在偌大的地图上漂来漂去。
“原来肝付城在这里啊,我明白了。嘿嘿。”欧阳三窃笑道。
增田忽然开口说道:“这张地图就送给欧阳三大人了,当作是我和大人的见面礼,还请大人笑纳。”
“那我就收下了,万分感谢。”欧阳三将地图对折了几遍之后,谨慎地收入怀中,
“现在,天道家如日中天,整个长崎县、佐贺县……嗯,我是指北肥前、南肥前和筑后地区已经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,公主殿下也拿下九州南方的萨摩和大隅,依照这个速度下去,天道家要统一九州全境只是迟早的事。”
“陛下?原来我们的主君在北方啊。”
“是的,天道家兵分两路。陛下在北作战,公主殿下在南扩张领土。”增田小饮一口酒,然后补充道:“当初天道家在长崎囤积了大量战马,所以北方的天道家以骑兵为主力。而南方鹿儿岛县有不少弓匠,所以公主殿下的军队以弓兵为主力。”
“我看,就算公主殿下没有弓兵,只要有狮子座和异魂镜这两位大人在,寻常妖怪根本就不是对手啊。对了,不知增田大人对这两位大人熟不熟?”
“欧阳三大人可真是爱说笑。狮子座大人是年俸三千石的大武士,异魂镜更是公主的心腹护卫,小的只是年俸三百石的小奉行官,怎么可能和两位大人有什么交情,顶多就是知道一些他们的事迹罢了。”
闻言,欧阳三的双眼陡然一亮,“嘿嘿,我对两位大人的故事非常有兴趣。”
“既然欧阳三大人想听,那我就简单说一下吧。”或许是酒力发作得厉害,增田的身子摇晃了几下,“狮子座大人是天道家的八神将之一,当初只凭他一个人就扫平了萨摩境内的七支妖怪势力,连兵都不用带上。见到狮子座残杀敌人的手腕,真的会让人庆幸自己是天道家的家臣。”
“八神将……你是指,像狮子座这么强悍的家伙,天道家共有十二个?”欧阳三头皮倏地发麻。
“是啊,他们个个都是以一挡千的猛将。”
“异魂镜也是八神将之一?”一想起异魂镜那近乎犯规的光镜武学,欧阳三心有余悸地道。
“非也,异魂镜大人不在八神将之列。”增田摇头道。
“难道,狮子座的武功高于异魂镜?”
“因为我没见过两人对打,也没见过异魂镜大人的武功,所以谁强谁弱就不好判断了。”增田老实回道。
“如果不论对错,单纯地个人以为呢?”
“若是单论带兵打仗、攻城掠地,恐怕是狮子座技高一筹吧,光是气势就赢异魂镜一截了。毕竟,整个萨摩和大隅全是狮子座大人打下来的天下,倒是没见过异魂镜大人出过一分力。”
“公主殿下的武功又如何?”欧阳三又问。
“在萨摩的时候,我曾经见过一票妖怪围攻公主殿下,结果殿下的折扇一挥,现场眨眼间就多了二十几具尸体……我想,公主殿下的武功深不可测,至于本事如何,这实在说不得准。”
欧阳三踩熄了地上的烟屁股,又点了一根烟,“你们人类是怎么看待天道家的?”
“这个……有爱有恨,一时也说不清楚。”增田抓着后脑杓,似乎正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看似简单、实则复杂的问题,“肥前和筑后地区的人,大多对奴役自己的天道家恨之入骨。至于萨摩和大隅,这里的人反倒欢迎天道家。”
欧阳三吸了一口烟,奇道:“北九州的人都懂得血海深仇不能忘,怎么南九州反而欢迎天道家来当自己的主子,自甘为奴隶?”
“这个问题我也想过,只能说是不是在对的时间相遇吧。”增田说道:“上帝割让绿岛的第一天起,地震和火灾正在肆虐北九州,无数来到绿岛的妖怪袭击人群,顿时将家园变成了血腥地狱……”
说到伤心处,增田哽咽得无法成声。
欧阳三在一旁静静地吞云吐雾,等待增田慢慢平复心情。
增田的眼神迷蒙,忆起了他的故乡……那个到处都是运河,有水乡之称的柳川市。
在市区里,小船穿梭在翠绿的运河上,水岸立着无数随风摆荡的垂柳,偶尔穿插着连排紫藤林,水面也被晕得嫣紫翠绿。
为了不辜负这份景致,也因为融入了柳川的灵魂,河边人家总会布满植栽,或是粉嫩杜鹃,或是红枫烧如火云,借以回报柳川的美丽,也让人生记忆随着家门前的绿紫嫣红,永远地留在柳川堤。
一代接一代,柳川城的时间彷彿一直停留在江户时代里。
每天下班之后,他总会牵着女儿的手,踩着街道上的古老石砖,漫步在宁静的河堤。他们会到一间咖啡店里,然后女儿点上一杯大吉岭红茶,在桌上写起学校的功课,而他则会咬着一片有明海盛产的海苔,望着窗外穿着和服的市民,咀嚼着这份幸福的恬静。
对他而言,无论是意大利威尼斯,或是中国苏州,没有一个城市能够及得上柳川的典雅与美丽。他希望每天都能走在柳川堤的石砖上,就像每一个柳川人的希望般,在波光粼粼之中,在花巷草弄里,在柳川城里凋零然后死去。
可是,上帝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。一夕之间,所有柳川人的希望都破碎了。
当无数妖魔来到柳川的那一天起,彷彿要发泄累积了数百年甚至千年的怨气,妖魔兴奋地满街展开屠杀,柳川人的尸体便散布在街道上、断垣残壁底下、妖魔的口中、还有每一寸的运河里。
曾经是柳川的动脉,是柳川灵魂的运河,如今因为塞满尸体而断流,血水染红了曾经翠绿的河道,腥臭脏腐的水面也宣告着柳川城已然死去。
连烧七日的熊熊大火焚燬了城内每间古意的房舍,吞噬曾经美丽的水光与绿意,也腰斩了柳川的生命。他望着柳川在火光之中扭曲、被烧得蜷曲变形,连着所有柳川人的希望,一起变成了焦黑的尸体……
虽然上帝割让绿岛的那一天开始,柳川已经埋葬在尸山血海里,但是增田的内心仍旧怀抱着天真的梦想……只要这个乱世能够平定,只要那个时候他还有权力,有朝一日,他要让柳川复活,重现他记忆里的柳川城。
增田不奢望眼前的妖怪懂得这份对土地的感情,所以他决定把这份心思继续藏在心底。
“当时妖怪为北九州带来了浩劫,幸存的人类都对妖怪恨之入骨,所以进驻北九州不久的天道家,自然被人类视为妖怪之一;南九州则是因为已经被妖怪肆虐太久,人人活在恐惧之中,所以当天道家君临南九州时,百姓们都有救世主来到的错觉。虽然这些人民沦为奴工,但是至少有饭可吃,夜晚也可以安寝。”
“看来真的是出现的时间点对不对的关系,嘿嘿。”欧阳三话锋一转,又道:“话说,增田大人是在怎样的机缘下,加入天道家的阵营?”
增田为自己斟了一杯,有感而发地道:“我来自福冈县西南的柳川市,嗯,我是指筑后地区。我本来是一位户政事务所所长,当时柳川市历经了重重天灾以及连日大火,再加上满山遍野的妖怪对人类发动大屠杀,那时市民几乎死了超过一半……”
说到这里,或许是联想到当时的悲惨景象,增田哽咽地说不下去。
“增田大人,先喝一杯吧。”欧阳三拿起酒壶,为增田斟满杯子。
增田举杯一饮而尽,道:“原本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避难所,没想到天道家扫荡了外头的妖怪,并且收编他们成为自家部众,所有在避难所的人类也遭到俘虏,成为天道家的奴工。”
“嗯,请用酒。”欧阳三又为增田斟了一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