奔跑的黑海大王回首一看,丰后水军众除了他之外,只剩两只海坊主了,就连得力助手黑瓦也被足轻海给淹没,葬身陆地之上。
他又转头望着前方蔚蓝的海洋,心想只要逃到了水里,到时就没人能够狙杀他了。到时他要再度纠集水妖,图谋东山再起的机会!
不过,海上的那些黑点是怎么回事?
黑海大王和两名残众没命地逃向海洋,随着距离的拉近,他们终于看出海上的黑点是怎么回事了。
布幡妖、雷兽、天狗、飞头蛮、六翼鸟……近三十只飞翔的妖怪从天而降,占据了港口,似乎要截断他们的后路,不让他们回到大海。
黑海大王瞥向妖力最强的那只妖怪。
带头的妖怪头上绑了两条马尾,足尖踏在白灵鸟上,身着短襬狩服,似乎是擅长术法的高手。
原来,欧阳三早已密嘱鹤天狗从高千穗党中挑选能够飞翔的精锐妖怪,趁着欧阳三军在前方和丰后水军众作战之际,悄悄地贴海飞行绕到佐伯港的靠海处。只要截断海坊主的后路,在陆地上彻底歼灭他们,丰后水军众就算是彻底地根除了。
未待黑海大王靠近海边,高千穗党的飞空精锐已经向前拦截了!
后有蚂蚁般的足轻大队,前有来势汹汹的飞妖,黑海大王避无可避,舞起手中竹矛正面迎击鹤天狗。
“针山地狱!”鹤天狗发动突袭,飞舞的蓝发中陡然冒出数以千计的妖气飞针!
早有防备的黑海大王腾空一跃,闪过了大多数的飞针,虽然仍有数十支妖气针贯穿他的右腿,但是阻止不了他奔向大海的怀抱。
忽地,半空中的黑海大王向后一仰,只觉天空异常辽阔,白灵鸟已经衔着锐利的妖气索,行云流水地将黑海大王拦腰切成两段。
砰!砰!
两截巨大的肉块坠落地面,弹起两记沉重的闷响。
鹤天狗一回首,另外两只海坊主也已被同伴诛杀。
望着地上仍在眨动眼睛的黑海大王头颅,不放心的鹤天狗正要补上尾刀,但是蚁海般的足轻已经杀向港边。为了不卷入混乱的战圈,鹤天狗不恋战地拍了两下手掌,高千穗党精锐便迅速飞离了地面。
“这些足轻居然比伊岐那弓兵还威猛了,嘿嘿。”欧阳三将烟杆凑近嘴边吸了一口,顷刻间空气中弥漫着威士忌的香味。他的神情醺然,陶醉在胜仗的喜悦里。
万余足轻海淹了佐伯港,为了争夺黑海大王的首级而开始混乱的私斗,不过这一切都已无害,他终于拔掉丰后水军众这根眼中钉了。从此,丰后国的渔获不用再分给那些该死的海盗,日向国的渔业也能正常发展了。
上泉信纲没有整队,而是让足轻凌虐着遍地妖怪的尸体,好好发泄他们被欺压已久的怒气。
以前这些人类还是任由海坊主予取予求的懦弱渔民,没想到才几天光景,居然已经敢和丰后水军众卯起来对干。该说是人鱼倾倒众生的魔力太过匪夷所思,还是欧阳三的邪恶远远超出了凡人的想象?
信纲不可思议地望着足轻征服佐伯港的一幕,思绪回到了自己生前的光景,也就是四百多年前的绿岛。
十六岁,他在鹿岛神宫,完成剑术名家冢原卜传的兵法指导授业。
三十二岁,他在小笠原入道氏隆门下,完成了军法军配的修业。
五十六岁,他在京城为十三代幕府将军足利义辉讲授新阴流兵法。
六十一岁,他为将军和公家讲授兵法。
六十二岁,他将新阴流兵法传授给大纳言山科言继。
在他的一生里,除了广传剑术之外,也传授了不少弟子兵法。如今回想起这些经历,信纲不禁感到羞赧。
之前在阴间,他见识了诸葛小明神乎其技的用兵;跟随欧阳三的这些年,他也目睹了欧阳三种种令人叹为观止的邪恶手段。在这两位天生的兵法家之前,他总觉得自己以前大言不惭教授新阴流兵法的模样,简直滑稽到了极点。
上泉信纲扪心自问:“如果换成自己,能不能像欧阳三这般快意地根除丰后水军众?”
自从来到锁国绿岛,信纲自觉剑艺已经逐渐迈向另一个巅峰,至于在兵法的追求上,他仍然渺小得像个侏儒。
他曾经融合无数次战场上的生死经历,加上禅道、兵法、剑术以及修练摩利支天秘术,开创出新阴流兵法……
七佛师文殊上将提智能之剑,斩断无知之贼,一切众生莫不在其剑下,可谓兵法之滥觞,而摩利支天使之专成于秘术。
忽然之间,信纲回想起自己当初在《新阴流兵法》所写下的词句。
或许,兵法和佛法一般,从来就不是向外追求,而是藏诸于内心之中,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。
佛说八万四千法,人人各持一妙根,唯有祖师西来意,不在八万四千门。
一般人就像文字僧,在经典词句里找寻佛的踪影,然后随缘体会,或有所得便洋洋得意。古今的兵法家亦然,或有所得,便书下兵法名册,犹如书写一滴海水,却妄自以为这就是海洋的全貌。
诸葛小明和欧阳三却不然,他们知道真正的法没有言语、思维和分别,故无法可传、无法可得,所以不立文字,也不在佛所传的八万四千法门之中。两人犹如大根器的禅门龙象,明白兵法的变化巧妙尽在一心。
原来,世上根本没有兵法!
巨大的震骇粉碎了信纲四百多年的认知,他圆睁双眼,望着在不远处吞云吐雾的欧阳三,找到自己追寻了数百年的答案。
夜。府内馆广场。
人鱼优游在偌大的玻璃缸里,手臂和鱼尾覆满水漾的金鳞,因此经常隐没于粼粼的水光里,乍看之下,彷彿是一个没有四肢的少女。偶尔,在火炬的照耀之下,火光会映出若隐若现的鱼尾,舒缓摆动的模样如梦似幻。
随着身躯的游动,金发顺着水流漂散,美丽的姿态总会让八名看守的士兵时不时地分神。有时候,她将掌心贴向玻璃,楚楚动人的眼神彷彿在哀求,谁来拯救她离开这个小小的牢笼里。
在广场的某个角落,狄狄奇潜伏在黑暗的阴影处。
在激励了府内馆人民的士气之后,人鱼便已失去利用价值,为了不让人鱼继续变成为祸国家的乱源,欧阳三特别秘密嘱咐狄狄奇,务必得在无人知晓的状况下除掉人鱼。
除了在玻璃缸四周看守的八名士兵之外,城墙上的驻军也会监视广场的动态,在双重监视之下,想不曝露行踪地刺杀人鱼,几乎是不可能的事。
若是他调动看守人鱼的士兵,势必会让敏锐的人民多所联想。要想圆满地达成欧阳三的任务,唯今之计只有在众目睽睽之下除去人鱼。
狄狄奇手结密印,暗道:“遍入摧敌影武者,威神自在摄五大。”
忽地,十公尺之外,冒出一个全身漆黑的海坊主身影。他的双眼绽出妖异蓝光,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向玻璃缸!
“有敌人!有敌人!”发现敌踪的卫士大喊,城墙上的驻军也开始往广场驰援。
“真空斩。”同时间,狄狄奇在影武者的掩护之下挥刀了,月牙般的剑气破空而去,玻璃缸应声碎裂为无数碎片。缸水顺着破洞流泻而下,人鱼也从破洞滑到了广场的地上。
担心人鱼出事,一个卫士连忙抱起人鱼,想要将她送到护城河里。未料,人鱼忽然露出狰狞的真面目,张开大口咬断他的颈项,卫士当场倒在血泊里,身体兀自不停抽搐。
其他卫士忙着围勦海坊主,无暇注意人鱼,狄狄奇乘乱策动空遁之术,凭空落在十公尺外的人鱼身后。
剎那间,血柱冲天而起,人鱼还来不及反应,狄狄奇便已挥刀割下她的首级。狄狄奇的身形没有停顿,为了灭口,他补了一刀杀死喉咙被咬断的卫士,紧接着提起人鱼首级,身形沉入了地底。
失去首级的人鱼躯体趴在卫士身上,身体逐渐化为一滩黑水。
至于海坊主则是撞翻广场上的破鱼缸,然后腾空一跃,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过了城墙,惊人的突围令驻军为之大骇。
等到士兵们回神,纷纷往城外望去,那只海坊主却象是凭空消失一般,转瞬间失去了身影。
这时候,狄狄奇从城楼走出,气急败坏地来到小队长身旁,“找到海坊主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小队长如实吐道。
“混帐东西,敌人怎么混进来都不知道,下次人家放火烧了府内馆,你们是不是也不知道!”狄狄奇佯怒道。
“大人息怒,我们立刻派人追捕。”
“人都跑了,追个屁!”狄狄奇忿怒地道:“去叫所有支队长立刻到城楼开防务检讨会,十分钟之内集合完毕。”
“是。”领命的小队长慌忙离去。
那一夜,府内馆出现了许多流言,大家都说海坊主入城杀了人鱼,真实原因未明。
有人说,人鱼是世上至美之物,因为海坊主深深迷恋,所以宁愿杀了人鱼也不与别人分享她;有人说,海坊主之所以杀了人鱼,那是因为人鱼的眼神向他求救,所以他要解脱她被囚禁的苦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