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,父亲时庆要到犬饲家拜访,为了不让克蕾儿丢了本家的颜面,父亲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说动克蕾儿换成女装,一同随行拜访犬饲家。
不晓得数年之后,又是什么样的原因让她穿回女装?
克蕾儿微挑剑眉,说道:“是父亲逼我来的,说是要我来长长见识。”
“怪不得,原来如此。”炎千代恍然大悟地道。
茶会在庭院举办,所以客人都聚在了外头儿,内室里仅剩炎千代和克蕾儿两人。
炎千代若有似无的体味窜入了克蕾儿的鼻孔里,她不禁心里一动,登时感觉有千万只虫子在骨子里攀爬,搔得她骨髓酥软。
克蕾儿不自觉低下了头,不让炎千代看见她脸上的嫣红,偏偏她又想留住这独处的时光。于是胡乱打开了一个话匣子,话锋一转,说道:“哥,你快元服了,你希望父亲赐哪个字给你?”
“你是指一字拜领呀。”炎千代愣了一会儿,倒是没有细想过这件事。
成年礼的那一天,家督天道时庆会进行赐名仪式,将名字里的其中一个字赐给炎千代,这时候炎千代才能放弃乳名,改用父亲所赐的名字。
“这要想很久吗,不就只有时和庆两个字?”克蕾儿不解地问。
“这种事不是我可以决定的。不过,真的可以让我选的话,我会选……时。”
“时,为什么?”
“常听人说,待时而动、时不再来。地利可以选择,人和可以经营,唯有天时得碰运气,所以我选择时。”炎千代侃侃而谈,言谈中不改其务实的个性,“时候也差不多了,我们到茶会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行进间,克蕾儿又道:“哥,你真的打算从茶会里选出未来的妻子吗?”
“我是天道家的独子,藉由婚姻强化本家也是我的责任,你也是贵族子女,自然知道贵族的游戏规则。虽然知道自己逃不了政治联姻的道路,不过话说回来,能够在茶会上先看自己未来的妻子一眼,倒也无伤大雅。”
闻言,克蕾儿沉默了。
即使理智上明白炎千代所说的事,可是情感上就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。
忽地,大管家走了进来,禀道:“殿下,时候不早了,该是选花后的时候了。”
“我这就去茶会。”说罢,时宗徐徐走向庭院。
“花后?”克蕾儿好奇地问。
“就是场上最美的女人。”炎千代意有所指地道。
和风徐徐,百花绽放,两人走出内室之后,来到了春光灿烂的庭院。
以炎千代所坐的大位为主,两侧则是依次排下各家公主的位子。在大总管的安排之下,这些位子也是暗藏学问,乃是依各家氏族的国力强大程度而进行排列。例如左侧第一位是坐拥六万大军的犬饲家、第二位则是已经和两个氏族结成姻亲的松尾家。
虽说这些座位都是出于大总管的巧手安排,名目上是方便炎千代一目了然各个氏族的国力,但是里头不乏掺有天道时庆本人的私心。座位离炎千代越近的公主,该氏族的国力便越深厚,这也意味着政治联姻的利益也会更大。
总之,只要选左侧第一位的犬饲家,对于本家便是最有利,父亲也会满意了吧……炎千代自然明白父亲的用心,所以对于这场形式上的茶会便显得兴致缺缺。
场上的位子皆已排定,从左侧宾位数来的五位,分别是犬饲家、松尾家、宇都宫家、菅原家和花冈家的公主;右侧宾位数来的四位,则是楠本家、竹原家、阿久津家和冢原家的公主。
剎那间,在这场茶会中,不请自来的克蕾儿陷入了窘境。
由于各家公主已经坐定位子,不可能再有变动了,此刻自己若是入席,不就只能坐在右侧第五位,也就是敬陪末座了。这样岂不是自贱身价,一开始就输给了这些女人。
就在克蕾儿左右张望、犹豫不决之际,炎千代困惑地问: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找我的位子。”克蕾儿简洁地道。
会意的炎千代拍了两下手掌,一旁待命的大总管立刻前来。
“今日克蕾儿是茶会贵宾,就让她坐在我身边吧。”炎千代吩咐道。
大总管应声之后便下去打点座位,不久,小厮在炎千代的右侧摆了一张坐垫。这个位子在右侧宾位的前方,也在炎千代的下方处,既可以表现出克蕾儿的身份与来宾不同,也不会辱没了天道家的地位。
克蕾儿满意地点点头,这才入了座位。
一见未来的小姑入席,九个氏族的公主无不微笑点头相迎。
传闻里,修罗丑恶好斗,修罗女美艳无双。
这些公主一见炎千代长得狰狞剽悍,再见克蕾儿美艳无比,方才明白修罗传言不虚。她们暗自庆幸克蕾儿是小姑,而不是敌人,否则以其倾城之姿,这场选秀必会是场硬仗。
即使公主们微笑以待,克蕾儿依旧脸覆冰霜,一点儿也不想给她们好脸色看。当下众位公主热脸贴了冷屁股,一时间,礼貌的点头倒变成了奉承巴结,地位立刻逊了一筹。
这个小姑似乎挺难相处……公主们不约而同地想道。
“感谢各位公主赏脸,拨冗前来参加炎千代的茶会,我在此敬各位公主一杯茶,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。”说罢,炎千代举杯一饮而尽,饮茶若酒的豪迈充满武人气息。
其他公主举起杯子,优雅地轻啜一口茶,随即将半满的茶杯置于桌上。克蕾儿则是豪迈惯了,根本无法这般假惺惺地喝茶,她举杯一饮而尽,干杯的气势颇有炎千代的武人风范。
可惜呀,虽然小姑长得漂亮,却也是个不懂风雅的草包罢了……犬饲英姬不自主地抖动嘴边的獠牙,脑子里则是盘算着黑暗的心思。
她曾经听过天道家有个武士公主,除了骑射刀枪之外,所有女孩子家的玩意儿一概不碰,而且对于琴棋书画、诗词歌赋完全没有研究。既然这个小姑这么难搞,不如我就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颜面,将来嫁入天道家,气势上也算是高了一筹。
犬饲英姬主意打定,便说道:“殿下邀请我们参加茶会甚好,只是这样子一直喝茶,似乎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不知你有何提议?”炎千代平淡地道。
“不如我们来行酒令吧。”犬饲英姬张开了獒犬般的血盆大口,说道:“酒宴上可行酒令,为何茶会不能?”
酒令是在酒席间助兴的游戏,首先订一个规则,然后众人轮流诗歌唱和,输者则是罚酒了事。对于生活圈少有交集的宾客来说,这样的游戏形式倒可使宾客尽欢,省掉交谈对话的尴尬过程。
“听起来不错,我们就来行酒令吧。”炎千代又道:“既然行酒令是你提出的主意,那么规则你想怎么订?”
“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,我就来订规则了。”英姬说道:“由我开始,按照座位顺序,一人吟唱一句和歌,吟唱对了便换下一位,吟唱不出来的人便要惩罚。”
“可以是可以,不过……”炎千代说道:“每首和歌共五句,若是吟两首便是十句,但是席上的公主只有九人,莫非我也得唱吟?”
炎千代是武人,对于诗词歌赋并不在行,察觉到他微细的心思,英姬立刻接道:“殿下是茶会主人,自然不必受到酒令的责罚,既然殿下的妹妹也在此,何不请她一起加入。如此便凑得十人可以吟唱和歌,岂不美哉?”
“克蕾儿,你意下如何?”炎千代转头问道。
既然敌人都上门来挑衅了,眼下岂能示弱?当然是要跟她拚了,才不会失了气魄。
“可以。”克蕾儿回得简洁,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。
英姬笑了,几个比较敏感的公主也暗自窃笑。
和歌博大精深,可不是临阵磨枪就能了事的,克蕾儿完全没研究过,这下子岂不是等着出糗了吗?到时她若是吟唱不出而失了颜面,肯定会是一幕有趣的光景。
“我先起个头吧。”英姬站起身来,朗唱道:“梦中会伊人……”
在场的公主皆是精熟和歌之辈,听完第一句,便知道这首和歌的余下四句该怎么吟唱。左侧位子的其他四位公主脸上的线条变得和缓,似乎对于这简单的题目感到安心。
“湿露可也沾衣湿。”松尾家的公主接道。
“夜梦通夜道。”
“衣袖渍湿朝未干。”
“是梦是现令人迷。”宇都宫家、菅原家和花冈家的公主轮番唱和,结束了左侧宾位的酒令。由于犬饲英姬以知名的和歌起头,因此公主们吟诵时皆朗朗上口,毫无生涩之情。
依照游戏的进行,再来便轮到右侧的五位公主了。
坐在右侧第一位是楠本家的公主,轮到她起头吟歌了。
方才那首和歌,乃是指梦见心爱的人,所以接下来新起头的酒令,可不能偏离这个意境太远。
楠本公主低头思索了一阵,约莫过了三十秒,她便站起身子,起头吟诵道:“苦思无止息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