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兵也急道:“就算和剑圣上泉信纲一同战死,也是我无上的荣幸!”
信纲的鼻子泛起一阵酸意,他忽然记得数百年前的箕轮城里,他也有一票这般愿意为他交付生命的兄弟。
当时,他无力对抗武田骑兵,使得主公战死,跟随他的弟兄也全部殒命。那时候的弟兄,也是和伊藤脸上一样的表情。
信纲红着眼眶,有感而发地道:“谢谢你们。”
“大将……”
信纲话锋一转,说道:“伊藤,带我去清点兵粮。”
“是。”伊藤起身,带领着信纲往城下走去。
两人来到城下的一处民房前,守卫的士兵向信纲行了军礼,随即打开门让信纲和伊藤进入屋内。
伊藤拉开地上的二十余块木板,兵粮随即出现在眼前。
五十缸味噌、三十六袋盐、十袋栗子、少得可怜的白米。
战场上,面对荻原家的大军,三千兵严重不足。不过,想靠眼前的兵粮养活三千兵,同样也是严重不足。
这些盐和味噌可以换成白米就好了……信纲暗忖道。
白米、白米?白米!
“伊藤!”信纲猛然唤道。
“在。”
“现在城内可有荻原家的俘虏?”
“有,大约有三百伤兵撤退不及,被我军俘虏了。”伊藤补充道:“因为粮食不够,我没有发配粮食给这些战俘,只给他们喝水而已,所以他们现在都饿得半死不活。”
忽地,伊藤心底冒出一个想法。
莫非信纲要以这些战俘向荻原家换取粮食?话说回来,换回来的粮食会不会被下毒,这种东西真的可以吃吗?
就在伊藤遐思之际,信纲开口说道:“带我去看看那些俘虏。”
现在都快断粮了,为何还要管俘虏的死活?虽然伊藤满脑子问号,却还是带信纲前往囚禁战俘的营区。
荻原家的俘虏在牢里或躺或坐,每个人的眼神空洞、死气沉沉,在两天的禁食之后,他们早已丧失当初攻城时的狠劲。
面对这些丧家之犬,信纲也不向他们发话,径自向身边的副官说道:“伊藤,除了守备的哨兵之外,立刻集合所有的弟兄到这里,快!”
“是。”伊藤转身离开。
“等等!”
“请问大将有何吩咐?”伊藤不解地问。
“你顺便带些弟兄,把所有的盐和味噌全都搬到这里。”
“是!”伊藤服从地道。
不到十分钟,两千余士兵已经排成方阵,全副武装地站在信纲面前。即使饿着肚子,欧阳三军仍然展现出严明的军纪。
全军集合,终于要决战了吗?大多数士兵的心底都这么想道。
信纲仍不说话,兀自站在部队前头,直到伊藤带兵把盐和味噌全都搬到方阵前方,信纲这才请他们入列。
他望着严整的方阵,喝道:“各位弟兄,今天我要宣布一项重要的事情。”
确定士兵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后,信纲慎重地咳了两声,清了清嗓子。
“无论如何,我就算赌上性命,也一定要守住人吉城。”信纲说道:“我不会向你们说什么国家大义,或者守护家园这些屁话,我之所以要守住城池,为的是维护武人的尊严,以及履行和主公的约定。”
两千余士兵的眼神变了,今日的信纲似乎和平常不同。
“现在我们唯一的胜机,就是撑到主公带来援军为止,可是我们快要断粮了,就连怎么守下去都是难题。”
士兵们的神色黯淡,信纲的话说进了大家的心坎里。
若是再没有粮食,他们不出几天便会全部饿死,到时仗也不用打了,荻原军只要大大方方地把部队开进城里,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接收人吉城。
“未来的仗会打得很艰辛,不但粮食缺乏,而且荻原军也不好惹。保全士兵是大将的责任,可是在这样的局面之下,我也无法保证你们的性命。所以,我给你们一个选择。”信纲脸色一凛,正色道:“如果你们想要向荻原军投降,我绝对不会拦阻,也会让你们安然离开。想回大后方的人,我也会配给你们一日份干粮,趁夜掩护你们突破荻原军的封锁线。那么,你们有谁想要离开,请举手,我以上泉信纲之名起誓,绝对不会加害你,誓死维护你的安全。”
信纲语罢,全场一阵静默。
蓦地,副官伊藤健二从方阵里挺身而出,忿怒道:“大将,虽然你贵为剑圣,却也别看轻我们这些弟兄们的骨气!身为铁血男儿,我们宁愿玉碎,也绝不会做出临阵脱逃这种羞耻的勾当!”
足轻大将黑田立雪慨然以矛伫地,喝道:“大将,你在胡说什么!能和剑圣上泉信纲并肩作战,这可是男子汉梦寐以求的浪漫!”
信纲一阵动容,举刀高喝道:“你们呢,愿意和我并肩作战吗!”
“愿意!”两千余将士激昂回应,坚定的声音撼动大地。
“好!既然大家愿意和我同生死、共患难,一起守住人吉城,那么……”信纲转身面向囚牢,说道:“伊藤,把牢里所有的战俘拉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伊藤带了一票士兵进入牢里,粗暴地赶出里头的俘虏,有些饿到不能动弹的,士兵便把他们架了出来。
见三百余俘虏伤兵都已出牢,信纲沉道:“所有俘虏,就地处死。”
闻言,副官伊藤怀疑是自己听错了,于是确认道:“大将,现在吗?”
“现在。”信纲的语气透露出无可反驳的威严。
“杀!”在伊藤的指挥之下,不多时,士兵便挺矛刺死了所有的战俘。
一个身体较为健壮的俘虏跑向信纲的面前,跪道:“饶命啊,信纲公饶命……”
银光一闪,血柱冲天而起,俘虏的头颅滚落到信纲脚边,死不瞑目地望着信纲。
看透了人情冷暖,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交锋,信纲转过头,根本不把亡者的怨怼放在眼底。在他眼中,生死就像春天成长、夏天茁壮、秋天萧条、冬天肃杀般自然,该活的谁也无法逼他死,该死的也无法强留人间。
“伊藤,听令!”信纲低喝道。
“在。”
“先把所有的尸体放血,晚些用盐和味噌做成腌肉保存,这是我们宝贵的兵粮。”蓦地,信纲发出惊人之语。
“得令!”服从是军人的天职,伊藤立刻带队进行任务。
为了加速放血的流程,百余名士兵蹲在地上剖开尸体,掏出内脏放在木板上,方便待会儿把尸体挂上铁钩吊起。
望着屠宰场般的景象,十余个士兵受不了血腥的场面,陆续在方阵里干呕,甚至有几个真的吐了出来。见到隔壁的同袍呕吐,精神较薄弱的士兵受到影像的冲击,也跟着吐了满地。一时间,空气中弥漫着胃酸和秽物的味道,若有似无地刺激士兵的咽喉,呕吐就像传染病般,逐渐在方阵里扩散开来。
现场如果是宰猪宰羊,飢饿的士兵绝不会有呕吐的反应,偏偏他们宰的是人类,强大的悖德压力让士兵们感到不安。
如果吃了人肉,道德就沦丧了,也等于抹灭了自己最后一丝人性,那么灵魂就不再纯洁,死后可是会下地狱呀……士兵们惶惶不安,不想把自己逼入这样的绝境,因为他们始终相信,无论世间再怎么纷乱,只要忠勇地作战,死后仍然可以踏入佛国的净土。若是吃了人肉,佛陀还能让他们进入极乐世界吗?
虽说服从是军人的天职,可是要他们放弃人性,即使是他们所敬爱的剑圣,恐怕也难以让人心服口服。
察觉到士兵的异样,信纲正色道:“为什么呕吐、为什么不敢吃人肉,你们真的那么怕下地狱吗?”
感受到信纲的怒气,士兵们强忍着嘴里的酸气和呕吐的冲动,个个无不睁大眼睛,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前方的大将。
军心稳定了,信纲也做出行动。
他回过身子,利落地挥刀切下一截躺尸的腿肉。
“地狱?我和你们一起去!”说罢,信纲竟在众目睽睽之下,大口大口地啖起人肉,“莫怕无缘极乐世界,纵使坠入地狱,我也要和你们一起称霸黄泉!”
“称霸黄泉!”副官伊藤挥刀高喊。
“称霸黄泉!”黑田切下一块人肉,放入嘴里咬嚼。
“称霸黄泉!称霸黄泉!称霸黄泉!”受到信纲的豪语感召,全场将士振奋地吶喊,斗志在燃烧,战魂正热血沸腾。
血肉横陈、黄沙飞扬,风起云涌的吶喊撼动了人吉城。
这一刻,剑圣的军队重生了。
能吃人、能守城,更能杀入冥府,豪气万千地撂倒阎王。
广山石公在后头压阵,本多正胜带头冲锋,剎时间,人吉城爬满了铜皮铁骨的铁壳兵,乍看之下,城破只是迟早的问题而已。
诸葛小明坐在监斩队中,好整以暇地举起筷子,从桌面夹起了一片生马肉刺身。
马肉刺身是熊本的特产,佐以葱、蒜泥、生姜和酱油提鲜,入口软嫩又有弹性。自从荻原家攻下隈本城,制霸了整个北肥后,诸葛小明几乎餐餐必吃生马肉,称得上是他最爱的料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