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到神明强旺的气场克害之故,雾吞童姥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孱弱。甚至到了荻原家要进攻人吉城的前夕,她还卧病在床,出阵不能了。
他不懂,为什么雾吞童姥要继续待在荻原家?再这么下去,恐怕会有性命危险。
不过,火京俞没有开口询问雾吞童姥的隐私,因为他有更重要的问题。
他脸色一沉,说道:“该怎么样让百姓认我当神明?”
“只要破除假象,百姓就会明白谁是唯一真神。”雾吞童姥望着龙柱,意有所指地道:“我病体欠安,恕我先行告退。”
“不送。”火京俞脸色一凛,心里似乎已经做下某种决定。
当天晚上,火京宫总社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四根龙柱因为不明原因断裂,一夜之间,咚咚鼓、广山石公、青衣主和黑罗盘全部人间蒸发,荻原家永远地失去了四神的护佑。
接到火京宫出事的消息,诸葛小明的内心陡然一惊。
易卦有三不占,不动不占、不怪不占与不事不占。
如今,触机已现,占卦的机缘已到。
诸葛小明掐指一算,想要找出破坏龙柱的凶手,忽地他的脸色大变,若有所思地放下手掌。
凶手是谁,他已了然于胸,但是惩不惩治,却又是另一番考量。
现在,四神已灭,荻原家顿失战力,元气大伤。若是在此用人之际斩杀大将,那么本家还有战力吗?若是狼族趁此入侵,失去神明护佑的荻原家又该靠谁去对抗外敌?
理性的思维让诸葛小明犹豫着要不要抓出凶手,私心底下的考量也是暗涛汹涌。
若是龙柱不断,神明仍在,总有一天,雾吞童姥终会离他而去。现在,龙柱尽断,四神已灭,雾吞童姥就能永远地留在他的身边了。
或许,他的内心也期盼着龙柱断裂吧。
揪出凶手只会制造新的麻烦,惩治凶手反而会让本家陷入危机,再加上私心作祟,诸葛小明决定对这件事睁一只眼、闭一只眼。
他信步来到街上,漫无目的地随意游走,就连路边的怀春少女和行人向他打招呼,他也都不理不睬。
等到他回过神来,停下脚步,赫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雾吞童姥的官邸。
是了,雾吞童姥还欠他一个答案。
那一天,欧阳三来到柳川城找诸葛小明谈判,他当时正要拿出信号弹,暗示门外的火京俞杀了欧阳三。未料,雾吞童姥居然伸手拦住了他。
至于为什么?她说,总有一天会告诉他。
现在,似乎该是时候了。
门未关,雾吞童姥坐在庭院边的阶梯饮茶。
“火京宫的四根龙柱断了,四神也从人间消失了。”诸葛小明说道。
“我知道,我感觉得到。”雾吞童姥递给他一碗茶,脸上不再苍白,还露出了玫瑰般的红润气色。
见到雾吞童姥的变化,诸葛小明打从内心更加认定,或许四神的牺牲是一件好事。
他轻啜了一口碗中茶,虽然甘甜,却有苦味。
他羽扇轻摇,意有所指地道:“对了,你是不是有事该告诉我了?”
她拿着茶碗的手停在空中,四周的氛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为什么要保欧阳三的命、为什么在隈本城养病的她会前往府内馆……有些事,她确实得向他交代。
“你知道立花山口附近,有个看夜景的崖边吗?”雾吞童姥抬头问道。
“知道。”
“七天后的傍晚,你到那里,自然会知道所有的答案。”
“我会去的,告辞了。”诸葛小明礼貌地向她行了礼,随即转身步出了庭院。
一片落叶掉到茶碗里头,雾吞童姥没有理会,她放下了茶碗,象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,径自回到了屋内。
七天后。傍晚。立花山口。
接到了水玲珑的邀请,欧阳三依约来到了立花山口。
以饕餮欧阳三的功力来说,躲过哨卫潜入敌境完全不成问题,但是狄狄奇为防水玲珑有诈,坚持随行护卫,再加上莎莎爱哭爱跟路,所以也一同来到这里。
由于水玲珑只邀请了欧阳三,并没有邀请其他人,欧阳三顾虑到若有外人在场,水玲珑可能会无法畅所欲言,所以他让狄狄奇和莎莎躲在暗处,到时再见机而动。
未久,一位穿着雪纱的老妪来到。
红霞之下,她卸下了头巾。
柳眉杏眼芙蓉面,朱唇欲滴扣心弦,瀑布般的长发流泻而下,出现了一副绝美的容颜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欧阳三说道。
“这么大声,不怕被人听见吗?呵呵。”水玲珑掩嘴轻笑。
欧阳三听出水玲珑的弦外之音,立刻暗中侦察环境,果然发现有人躲在暗处,而且刻意压抑着妖气。
那是诸葛小明,欧阳三见过他,只有他才有这道独特的妖气。
水玲珑并没有设下防止窃听的结界,似乎也不怕被人听见,欧阳三心里有谱,于是跟着她配合演出。
另一头,诸葛小明依约来到立花山口,却意外撞见了雾吞童姥和欧阳三的私会。
更让他震惊的是,她竟然在欧阳三的面前露出了庐山真面目,两人的交情之深已是不言可喻。
莫非,这就是她要告诉我的答案?
诸葛小明强压内心的混乱,继续关注着两人的互动。
“找我何事?”欧阳三开门见山地问道。
“我们之间的约定,现在还算不算数?”
欧阳三将烟杆凑近嘴边吞吐了一口,顷刻间,空气中弥漫着樱桃甜腻的香味。
他还记得在佐伯港答应过水玲珑,在搞定狄狄奇的前提之下,只要她能除掉诸葛小明,并且让他顺利成为九州的霸主,他就答应让她回来。
“算数。”
水玲珑笑了,她缓缓走向欧阳三的怀中,双手亲热地勾着他的颈子,“吻我。”
欧阳三皱起眉头,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。他和水玲珑之间还有一堆新仇旧恨没有清算,怎么可能听任她的摆布?
“现在是什么情形?”欧阳三不耐地道。
“今孔明就在附近,能不能毁了他,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了。”水玲珑点到为止,在他耳边吐出如兰的香气。
闻言,欧阳三的眼睛陡然一亮。
他悄悄地关注着暗处的诸葛小明,嘴边扬起一抹邪恶的微笑。
仇恨和利益的拉扯之间,欧阳三做出了选择。
他伸手揽住水玲珑的腰身,将唇瓣凑了上去,两条火热的舌在缠绵,水玲珑感到自己被高温给融化了。
她机关算尽,甚至不惜以肉体去抵挡神明的克害,为的就是能够这么近距离地占有欧阳三,为的就是这一刻的救赎。
泪珠不听使唤地滚落脸庞,她象是掉入水中的人紧抓浮木,飢渴地拥抱着欧阳三,就怕自己会溺毙在等待的时间之海里。她噙着泪,就算是被骗也好,是作梦也罢,她只希望能够沉溺在这个怀抱里,永远、永远。
目睹雾吞童姥对欧阳三投怀送抱,还亲热地献上自己的身体,诸葛小明看得心如刀割,忍不住喉间一甜,吐出了一滩鲜血。
他悲痛欲绝,失心疯般地乱奔乱闯,冷不防已经来到悬崖边,随时都会失足摔下。
另一头,火京俞找诸葛小明找到立花山口,良心不安的他想要自首,未料见到诸葛小明在崖边摇摇欲坠。
“啊……危险!”火京俞飞身扑向诸葛小明。
诸葛小明坠入悬崖,火京俞扑了个空。
为了抢救坠崖的小明,他心一横,竟然从悬崖跳了下去。
当诸葛小明和火京俞双双坠崖,欧阳三的脸上掩不住好心情,却没想到背后的树丛里却是暗涛流动,狄狄奇的眼中早已浮出杀意。
“你。”狄狄奇对着莎莎喊道。
“咦?”
“不需要你,我也会记得莎莎。”眼见诸葛小明已死,饕餮欧阳三再无天敌,没有顾虑的狄狄奇倏地回身一刀,艳红血柱从莎莎的颈断面上冲天而起。
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头颅一眼,反而龇牙咧嘴地望着欧阳三怀里的女人。
水玲珑,别亵渎了我对莎莎的爱!
狄狄奇的刀锋对准了水玲珑,欧阳三家的历史即将掀开腥风血雨的一页。
锁国三年三月。四国地区。松山城。
为了组建完整的海防线,杨将领地的子民大量集中在沿海各个港城,借以加速海防建设与开发渔获资源。
现在,杨站在松山城的天守阁上,俯瞰着宽广的松山平原。
在妖怪肆虐这个城市以前,眼前这片辽阔的水泥残城叫作松山市,辖区沿海一带林立着石化、机械、食品等工业区,因此成为四国地区最大的都市。另外,由于航运发达,凭借其优势地理控制着多个海上岛屿,并扼守着多条航线,因此也有“四国西大门”之称。
目前,除了少数几国之外,狼族几乎制霸了华国地区。“注:华国地区包括长门、周防、石见、出云、安艺、备后、备中、备前、伯耆、隐岐、美作、播磨、因幡、但马、丹后、丹波共十六国。”
为了预防狼族南侵四国,杨除了加强兴建各个沿海港市之外,也在各个岛屿建造了望台并布署哨兵,一旦狼族来袭,各岛的哨兵便会燃放烽火,让各港市驻军有充足的时间备战。
原本,有些海上桥梁串连着濑户内海上的几个大岛,并且连接了本州和四国的交通,这些桥梁被称为“岛浪海道”。不过,杨为了不让岛浪海道变成狼族入侵四国的大道,于是破坏了所有的岛浪海道,彻底切断四国和本州的陆路交通,借以强化其水军的优势。
为了守护广大的松山平原,杨也在松山港外围的奥居岛、睦月岛、田丿岛等岛屿布署哨兵,组织了严密的海上监控网。无论是接应华国地区逃亡而来的难民,或者是注意狼族的海上动向,这些岛哨都发挥了绝佳的效能。
另外,杨也选了松山城旧址作为经营松山平原的重镇。
起先,杨想要选择靠近山地的汤筑城,作为防守松山港的据点,可惜汤筑城早已废城,仅剩几堆土垒,若要重建,将会消耗太多的时间和资源。于是,杨另外择了城郭保存完整的松山城作为据点。
姬路城、和歌山城和松山城并称绿岛三大平山城,在防卫上,自然有其先天的优势。
松山城位在胜山的山顶,因此有“胜山城”的别名,城池标高一百三十二公尺,仰攻不易,高约三十公尺的天守阁更是气势非凡。杨在城池各处设置前后呼应的橹,内可藏士兵,只要敌军一踏上狭长的路径,便会遭受橹内士兵的密集射击。
另外,松山城位在石手川和袚川之间,拥有充沛的水源,而且东可接收山地的木材资源、西可控制松山港、南可接收重信川两岸的广大耕地、北也可掌握鸭川流域的耕地和温泉资源。无论杨怎么看,松山城都是经营松山平原的不二据点。
海洋的咸味窜入鼻腔,杨伸手触摸着长长的黑发,不知是风沙还是盐份,略带黏腻的发间传来颗粒状的触感。
“阿闍梨。”就在杨要下城之时,身后一道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杨转身一看,原来是孔雀来到他的身后。
“何事?”
“道后温泉町的民宅都整顿好了,阿闍梨要去巡视吗?”孔雀意有所指地道。
“好。”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道后温泉位在松山城东北方不到两公里处,是处拥有三千年悠久历史的温泉,自古以来便相传道后温泉有神奇的疗效,也和兵库县的有马温泉以及和歌山县的白滨温泉并称为“绿岛三大古汤”。
据说,有人发现一只白鹤脚受了伤,到此泡了温泉便奇迹般的痊愈,于是道后温泉就被开发成公共浴场,“神之汤”的美名也不胫而走。以道后温泉为中心,四周以被人类开发为繁荣的市町,从以前到现在,皇族到此泡汤的传闻从未断过,也使此地声名大噪。
当上帝割让绿岛之后,松山市已被地震、火灾和妖怪破坏殆尽,化为一片废墟,唯独道后温泉町的建筑几乎毫发无伤,堪称是神迹。
为何道后温泉町可以在各种灾祸之下保全下来?杨有自己的一套见解。
他认为该町背倚山地,犹如背后有着坚实的靠山,而面向平坦的松山平原,更是象征前途光明无限。整个道后温泉町就坐在一张稳如泰山的太师椅上,无怪乎重重灾难都动摇不了这个町。
为此,杨特别指示孔雀在此处大举兴建民宅,列为优先开发的重点区域。所谓地灵人杰,杨想要藉助太师椅穴的地气强旺人民的运道,只要人民居住在这个风水宝穴,不但头脑会越来越清楚,就连战场上的武运也能提升。更有甚者,因为接引地气之故,将来道后温泉町也会孕育出许多杰出的人才,长期而言,这些人才都将是本家弥足珍贵的资产。
杨和孔雀策马而行,不多时,两人已经来到道后温泉町的外围。
沿途,杨巡视着町外的民房建筑群,在孔雀的规划之下,民房犹如棋盘般工整地排列,如此既能有效利用土地,也方便政府进行户籍管理。
“为什么街道都这么短?”望着一条条都不超过五十公尺的巷道,杨不禁好奇地问。
“防风。”孔雀说道:“松山平原的海风强劲,为了抵挡海风吹袭,我在规划街町的时候,特别缩短道路的长度,如此海风便无法长驱直入地贯穿街町。”
“活到老学到老,今天我算是学了一课。”杨豁然开朗地道。
“谢谢阿闍梨称赞。”
杨继续策马进入道后温泉町,孔雀尾随在后,剎那间,眼前一改灰色水泥丛林的景象。安土桃山时代、江户时代、明治时代、大正时代、昭和时代、平成时代……各种年代的房屋错落在街巷里,两人彷彿坠入了时光隧道,见证着道后温泉町历久不衰的文化内涵。
最后,杨在一间华丽的屋前停下。
两位士兵一见到杨和孔雀,立刻行了军礼,然后上前将马拴到一旁。
杨抬头一望,屋顶上有只栩栩如生的白鹤雕像。
那是振鹤阁,方形顶楼的窗户镶着红色彩绘玻璃,一旦入夜,守卫便会在顶楼里燃上蜡烛。从外头看过去,彩绘玻璃晕出奢华的红彩光晕,彷彿象征着安土桃山时代以降的奢华文化从未在町内消失,依旧顽强地向乱世宣示着温泉町的生命力。
这附近的房子都是安土桃山时代的建筑,是町内最富丽堂皇的核心地带。
公元一五七三年到一六零三年,正是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称霸绿岛的时候,因为当时织田信长建造了安土城以稳固统治基础,丰臣秀吉则是建造了桃山城,所以这三十年也被后世称为安土桃山时代。
这段时期,当权者藉由免税和减税等政策鼓励商业,再加上国内的战乱趋于稳定,导致绿岛产生了一批新兴的大名和商贾阶级。他们坐拥庞大的财富,钱多到没地方花,在社会上的影响力超越了原本的公家、武家和僧侣,再加上大都市的经济发展迅速,所以在他们的资金挹注之下,安土桃山时期的艺术或建筑都展现出华丽辉煌的风格。
例如杨眼前的这间道后温泉本馆就是。
这间温泉本馆是町内的公共浴场,也是整个温泉町最早发展的灵魂所在。华丽的屋檐弧度透露出奢华的气息,若非有雄厚的经济实力在背后支撑,便建造不出这种需要经过复杂工艺才能展现的曲线。
每当早上六点,温泉本馆的人便会敲响太鼓,通知全町居民,温泉本馆已经开馆了,由于这项传统历史悠久,所以被绿岛环境厅指定为“绿岛之音风景百选”。
在杨接收了此地之后,由于町内居民被妖怪屠杀大半,太鼓之音一度失传。为了保存古老的传统,杨命令守卫的士兵每早六点都得敲响太鼓,让温泉町不致断了和历史连接的脐带,太鼓之音才得以继续回荡在这块古老的土地。
见杨下了马,孔雀大惑不解。
这里既不能巡视民房的建造进度,也离阵屋颇远,究竟杨要做什么?
“阿闍梨,为何在此处下马?”孔雀请示道。
“当然是泡汤啊。”杨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请阿闍梨稍等,我请士兵净空浴池,阿闍梨再……”
孔雀话未说完,杨便挥手拦阻,诙谐道:“别扰民,一起洗也很好嘛,说不定可以听到什么八卦喔。”
“阿闍梨仁厚。”孔雀点点头,不再坚持己见。
“要一起泡汤吗?”
“好,我先吩咐士兵准备餐点,待会儿泡完汤后,阿闍梨就在这里用午膳吧。”
杨的视线落在孔雀腰间的金线香囊,精巧的织纹风格迥异于市面,他估计应该是出自曾吉祥的手笔。
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赠送礼物的地步了?杨不禁发出会心的一笑。
礼物,礼物?礼物!
忽地,他的身体微微一颤,某个念头在脑中隐隐成形。
“有劳了。”说罢,杨脱下了金线袈裟和藏青法衣,径自走入了浴池里。
神之汤的水位比一般温泉还深,入内无法直接坐着,必须以半蹲的姿势泡汤才不致于灭顶。
杨舒坦地泡在池里,掬起一把热水洗脸,滑腻的泉水从指缝流过,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硫磺味。
神之汤是高浓度的硫磺泉,对于刀伤、皮肤病、肠胃病等疾患都有疗效,自古以来便是皇族经常眷顾的温泉。道后温泉本馆的后方还特别设置了一个“又新殿”,也就是专供皇族使用的浴池,将皇族和平民的泡汤空间区隔开来,如此侍卫们才能落实保安工作。
未久,交代完事情的孔雀也来到浴池。
他环顾四周,或许是因为现在时间接近中午,百姓们还在忙着工作,所以浴场里头除了杨之外,并没有其他闲杂人等。
孔雀裸身进入浴池,泼了一把水到脸上,“阿闍梨怎么不到又新殿去泡汤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