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到又新殿,你晚点儿吩咐下去,派人去把又新殿给拆了,记得要搞得象是被地震震垮的样子。还有,那个浴池记得用砂石或是水泥块给填了,绝对要废了那座池子,让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这个地方是无法重建了。”
孔雀听得满脸困惑,不懂杨的深意何在。
先前,杨修建了许多寺庙和文化建筑,也恢复了道后温泉町的太鼓之音,乍看之下,应该是个热衷于保护历史古迹之人。为何杨现在会突然转性要毁了又新殿?如此巨大的行为反差让孔雀感到百思不解。
“请问,为什么要这么做呢?”孔雀试探道。
“因为我不想让天皇过来。”杨坦诚道:“你知道的,要是天皇过来,细川义兴那个讨厌鬼肯定也会跟过来。到时候,他又要嫌行馆太简陋、伙食太差、佣人太少、出门没马车。唉,我们忙得跟鬼一样,哪有时间当天皇的保姆。”
“原来是这回事,晚些我就去办,反正天皇都这么大了,他可以自己照顾自己。”孔雀笑道:“不过,阿闍梨贵为大将军,大不了把细川义兴的官位给废了便是,何必看他的脸色办事?”
杨摇摇头,笑道:“我们的天皇陛下可不好安抚,我这个粗人一不小心就会伤害到他脆弱的心灵。像上次吧,我只是在校场阅兵而已,他就以为我在暗示要取他而代之,连忙叫细川义兴来探口风……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闻言,孔雀顿时恍然大悟,“天皇因为手无实权,所以缺乏自信,也很担心阿闍梨会像华国人一样,杀了皇帝然后自己当皇帝。毕竟阿闍梨来自绿岛,受到华国文化的影响,未必能够像绿岛人这般,无论是谁当大将军,都会保护万世一系的天皇。”
“就是这样。”杨接道:“细川义兴虽然嚣张跋扈,而且常常狐假虎威,但是在他的心里,天皇仍旧是至高无上的存在,至少和细川义兴在一起,天皇会以为自己仍然是个天皇。”
“我想到一个故事,有点象是细川义兴和天皇的状况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杨好奇地问。
“有个孤僻的作家养了一只猫,但是他每天赶稿,没时间陪猫玩,也没时间和猫说话,最后那只猫得了忧郁症。”孔雀微笑道:“所以,细川义兴坏归坏,但是他会逗猫玩,至少不会让猫得忧郁症,猫也会越来越有自信。”
“是这道理,施主开悟了。”杨开玩笑地道。
孔雀话锋一转,问道:“话说,阿闍梨今天怎么有兴致泡汤?”
“前一阵子,你为了平定土佐国的妖怪暴动,在冈丰城和叛军展开激战,结果身受重伤……”杨望着孔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,说道:“之前,我叫你去泡汤,这样伤口会好得快些,可是你总是不肯。不知是嫌汤屋离阵屋太远,发懒就不来了,还是忙着跟曾吉祥约会,所以连泡汤的时间也省了。”
“啊,我们在一起不是约会!而是……”孔雀连忙挥手澄清道。
“原来你们已经在一起了。”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“也不是这么说啦……”
在杨的调侃之下,孔雀的脸上顿时变得红彤彤,话也说得左支右绌,完全丧失了平日伶牙俐齿的风采。
杨也不再逗弄孔雀了,微笑道:“在你的伤痕痊愈之前,有空记得自己来泡汤,这样伤口才好得快些,别再让我拉你来了。”
闻言,孔雀这才如梦初醒。
孔雀还以为是他在陪杨泡汤,没想到却是杨在陪他泡汤。原来,杨是为了要他养伤,所以才会特别邀他前来。
感受到杨的器重,孔雀动容地道:“谢谢阿闍梨的关心,我一定会快点养好伤,不再让阿闍梨烦恼。”
这种感性的场合,杨反而有点不知该怎么应对。
他愣了一会儿,话锋一转,把话头导到了自己擅长的军事:“去年和今年的雨量都不理想,绿岛各地普遍缺粮。现在,织田家的农民因为吃不饱而发生暴动,再加上关东有巫妖王伺机进犯,近畿的啖血冥尊也在捣乱,我料织田家正为了内忧外患而分兵不暇,暂时还无法进犯本家。”
孔雀点点头,心底对于这样的局势也是有谱。
经过连年征战,织田信长的领土快速扩张,现在已经握有纪伊、和泉、河内、大和、伊贺、伊势、志摩、尾张、美浓、飞驒、三河、远江、骏河、信浓、甲斐等十五国,俨然是全绿岛最快崛起的霸主。
不过,锁国绿岛什么都缺,就是不缺魔人。
于是,来自关东和近畿的两位魔人挡住了织田家的扩张之势。
传闻中,巫妖王来自阴间的死灵之原,手中掌握了冥武奥义,无论是谁被他打败,都会被巫妖王变为麾下的鬼仆,死后的灵魂也不得安息。
如今,巫妖王领有伊豆、相模、武藏和上野四国,组成了一条坚实的关东防线挡住织田家的东进。虽然织田家发动两次大会战,却都因为啖血冥尊在后方捣乱,所以只能望着巫妖王的关东防线兴叹,两次会战都无功而返。
至于啖血冥尊,他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、四百多年前杀死织田信长的明智光秀。
他以明智家的名义在近江国起义,如今已经领有近江、山城、摄津、丹波、丹后、若狭六国。啖血冥尊以其雄浑武力和出奇战术成为北近畿的霸主,再加上麾下有酒吞童子等猛将,俨然成为织田家向西扩张的最大绊脚石。
就是因为有巫妖王和啖血冥尊的牵制,杨家幕府才能乘乱经营四国,厚植将来逐鹿天下的实力。
“是的,现在魔王信长自顾不暇,本家东边海防的压力骤减。”
杨点点头,又道:“欠收之下,织田家为了应付农民暴动忙得焦头烂额,无暇扩张领土。北九州的荻原家则是在诸葛小明的调度下,妥善分派各地官仓的粮食,顺利度过欠收危机,不过荻原家正和欧阳三家缠斗,也不会对本家产生威胁。所以,我们必须强化北边海防,预防狼族的入侵。”
“是!”孔雀简洁回道。
“为了度过粮荒,狼王赤兀台必会发动战争以掠夺食物。”杨泼了一把热水到脸上,继续推论道:“东方的明智家有太多强兵悍将,狼族若是冒然进攻,恐怕会损失惨重。西方的荻原家则是有神明守护,狼族难以越雷池一步。看来看去,赤兀台必会把矛头放在本家。”
孔雀颔首道:“狼族残暴,视人命如草芥,再加上先前许多华国地区的难民会偷渡到本家,这已经让狼族对本家相当不满。”
“现在,我们已和淡路水军众缔下盟约,所以赞岐国和阿波国的海防暂时无虞。可是淡路水军众无法防守到伊予国的海域,因此我们得加快和伊予水军众订立盟约,稳固伊予国的海防。”
闻言,孔雀向后仰头,开始思索着杨的战略。
淡路水军众乃是以哈耳庇厄为首的妖怪海盗集团,他们以淡路岛为据点,不受任何大名的管辖,有时劫掠船只,有时则登陆烧杀掳掠。
哈耳庇厄是古希腊语,意为“强盗”。她有宽大的翅膀、女人的颈项和容貌、双脚似钩、高高鼓起的肚皮长满羽毛,她在地狱里筑巢,经常发出凄厉的吼叫。简单地说,哈耳庇厄来自希腊,是一只人首鸟身的丑陋妖怪。
在希腊神话里,色雷斯国王菲纽斯拥有预言的能力,但是他却多次泄漏天机而触怒了宙斯,于是他被神明所诅咒,困在一座荒岛上承受着永恒的飢饿。每当他要吃东西,迅捷如风的哈耳庇厄便会飞过来抢走他的食物,还会在食物上大便,这才痛快地扬长而去。
先前,杨答应每年给哈耳庇厄三千石,并且支付淡路水军众每次协防所需的军费,哈耳庇厄这才答应与杨家订立盟约。
不过,同样招式放在伊予水军众的身上就行不通了,哈耳庇厄可以接受收买,但是海妖赛莲就不吃这一套。
和哈耳庇厄相同的是,海妖赛莲也是人首鸟身的妖怪;不同的是,哈耳庇厄丑陋而残暴,赛莲则是娇媚而优雅。
在希腊神话里,海妖赛莲的歌声绝美无比,带有不可思议的魔力,任何人一听便会受到诱惑。许多海上水手就是听到赛莲的歌声而失神,最后船只撞上暗礁,全船水手都葬身在滚滚白浪里。后来,有一位聪明的希腊英雄叫手下以白蜡封耳,成功度过了赛莲的海域,这才逃过致命歌声的诱惑。
原本,赛莲并不是这副奇怪的模样。
当初,冥王黑帝斯以其大威能到人间劫走普西芬妮,让她成为冥后,并且答应她每年可以回人间三个月,所以世界每年才有三个月的春天。而普西芬妮怨恨赛莲没有善尽守护之责,害她被黑帝斯抓走,于是便把赛莲变成人头鸟身的模样,惩罚她飞越阴阳两界为亡魂引路。
如今,许多水妖归附到赛莲麾下,众人称他们为伊予水军众。
他们以位在松山港外海约十余公里的二神岛为据点,心情好的时候就放行船只,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海空两路劫掠,俨然是西濑户内海的霸主,和控制东濑户内海的淡路水军众遥相呼应。在淡路水军众和伊予水军众的联手之下,濑户内海从水运要地摇身一变,化成了水妖的乐园。
“和伊予水军众结盟固然重要,可是……”孔雀沉吟了一会儿,面有难色地道:“赛莲好像无法用钱收买,而且先前我们派出的两名使者全被吃掉,光是接近二神岛都有问题,更别提和他们结盟了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杨低着头思索,却发现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,“此事先搁着吧,我再想想。”
“是。”
杨拿起肩上的湿毛巾抹脸,开口道:“冈丰城的粮产状况如何?”
闻言,孔雀的脸上浮出得意的笑。
在杨的规划之下,冈丰城变成土佐国的政治中心,辖区也就是过去的高知县。由于境内有四万十川纵横流布,水域内没有兴建任何一座水库,因此又有“绿岛最后一条清流”之称,拜河域广阔之福,自古以来此处便是农业兴盛之地。
过去,由于土佐国被山脉隔绝,对外交通非常不便,所以当地人口大量外移,是绿岛人口流失最严重的县市之一。先前在大鬼王荼吉尼的肆虐之下,四国的人口更是大为减少,杨在平定土佐国之后,便集合残存的人类到冈丰城,打算要将土佐国重新建设为四国的粮仓。
预期到将来的长期战争将会耗用大量粮食,因此杨维持伊予、赞岐和阿波等国的农业型态,却另外以整个土佐国为实验室,进行一项农业增产的实验计划。
过去,人类使用化学肥料,大大伤害了土地的元气。
化肥含有重金属,一旦使用,将会造成土壤硬化结块与盐积,而遭受化肥破坏的土壤将会结构弱化,保水性差,容易受到雨水冲刷而变成不适农作的黏土。而大量化肥不但影响地下水等水资源,更藉着水循环继续污染环境,最后成为造成酸雨的凶手之一。
另外,现代的农夫为了农作方便以及扩大农作规模,经常在同块土地种植单一作物,这种农耕方式会造成土壤严重缺乏天然矿物质和营养素,也使得农夫不得不以化肥增加产量。但是,作物长成需要大量的自然微量元素,化肥却只能提供一部份的合成维生素,也因此以化肥种植的作物都严重虚弱与营养不良,同时香气、味道、口感和营养上更是远远逊于有机农作。
土壤是作物长成的温床,想要增加粮产,非得推广无农药和无化肥的天然有机农作,如此才能在恢复大地元气的过程中,也逐步提升粮产。而且,化肥栽种的植物缺乏大量的天然微量元素,因此人类吃了这样的作物也无法得到足够的矿物质,对于健康的助益不大;可是人类吃下有机农作栽种的健康作物,便会得到大量的天然微量元素,无形之中也能提升身体的健康,减少生病的机率并且延长寿命。
在这样子的概念之下,杨在土佐国开始推广有机农作,一旦粮产得到了跃进,他便会将这套模式推广到整个四国。否则,若是没有让人民看到实绩,彻底改变错误的农耕观念,难保他们不会阳奉阴违,继续私下使用先人留下的化肥。
首先,杨让土佐国的农民采用有机农作,而且每天在耕种前都要唱歌感谢土地的养育之恩,整个耕种过程更要保持感恩之心。唯有让大地体会到人类的感恩,土地才能快速恢复其元气,就像孩子如果不懂对母亲感恩,母亲的家务也会做得不起劲,若是孩子懂得对母亲感恩,母亲自己也会元气满满地继续为孩子付出。
大地和人类的关系就像母亲与孩子,唯有感恩,才能拉近距离,将两者紧密地结合在一起。
“报告阿闍犁,冈丰城的粮产意外地好。土佐国的农民依照阿闍梨的指示开始有机农作,并且抱着感恩的心进行耕种,不但作物的产量远胜以往,就连尺寸也比以前大得多。诚如阿闍梨所言,土地似乎感受到人类的心意,所以就像母亲得到孩子的感恩般,迅速恢复了元气!”孔雀兴奋地道:“土佐国种出了比成人整条腿更长的白萝卜、比车轮还大的南瓜、甜椒也充满香气。”
闻言,杨会心一笑,问道:“化肥区、有机区、地神区、感恩区,在四个区域之中,化肥区和有机区的粮产如何?”
为了更能精确掌握有机农耕的变量,杨将土佐国的耕地化为四个区块。
第一块是化肥区,此区的农民承袭着过去的化肥耕种方式。
第二块是有机区,此区的农民完全以有机农作的方式在耕种农地,包括采用包袋等技术对抗病虫害等。
第三块是地神区,此区的农民保持着有机农耕的方式,并且在整个耕作过程中都唸诵着安土地真言。此真言即是土地公的咒语。只要不断持诵安土地真言,土地公就会每天到田地去帮忙注意气温、驱虫、观察土壤的营养和水份,努力调节到最好的状态。
第四块是感恩区,此区的农民保持着有机农耕的方式,不过没有唸安土地真言,而是在整个耕作过程中都抱持着对土地的感恩之心,也虔诚感谢作物滋养人类的性命。
孔雀颔首道:“有机区的作物质量胜过化肥区,但是数量没有超过。”
“所以化肥区可以栽种出大量虚弱的作物,有机区可以栽种出少量健康的作物。”杨做完结论之后,继续问道:“地神区和感恩区的状况又是如何?”
“两区的数量都与化肥区差不多,但是这两区的作物质量都远远胜过化肥区。”
“所以,地神区和感恩区的产能效率确定是比化肥区好了。”杨又问:“那么,地神区和感恩区相比,谁更胜一筹?”
“我本来以为是地神区,结果却是感恩区。”孔雀说道:“以白萝卜为例,两区都能长到比腿还长,但是在口径上,感恩区的萝卜稍比地神区粗一点,其他作物也都是在质量上小幅胜出。”
“和我想的一样。”杨理所当然地道。
孔雀迷蒙着双眼,疑道:“敢问阿闍梨,为何你知道感恩区的产能必定高于地神区?我以为,在地神的帮助之下,地神区的产能应该会高于感恩区才是。”
“两个原因。”杨解说道:“第一,如今锁国绿岛已割让给妖怪,现在的土地公都卸下了神职,以地精的形式出现在大地之上。饶是如此,他们想要帮忙人类仍是得偷偷摸摸的,才不致被其他妖怪非议,所以做事自然放不开手脚。”
“竟有这种事情!”孔雀讶异地道。
“第二,土地公请母亲好好照顾孩子虽好,但还不如母亲体会到孩子的感恩而生起元气要来得更好,这就是地神区和感恩区的差别。”杨如是说。
“原来如此,大地也需要人类的感恩,若非亲眼所见,至今我还难以相信。”孔雀坦诚地道。
杨仰起头,回想起过去的光景,“孔雀,还记得我们和荼吉尼战斗的情景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,我被荼吉尼打得全身骨头快散架了,几乎就要丧失意识,可是数万人齐声唱着帝释天王的咒歌激励我。剎那间,全德岛所有人民的念力如同海涛般涌入我的身体,垂死的我才犹如枯树逢春般复活,连施大招击败了荼吉尼。”
“那一仗惊天地而泣鬼神,阿闍梨也因此名扬天下。”说着说着,孔雀的眼睛绽出闪亮的光彩。
“后来,我经常在想,如果我能接收到大家的念力,大地可不可以?”
“事后证明是可以的。”孔雀说道。
“理论上可以,但是那时我还不敢确定。”杨说道:“直到我想到了一个故事,这才豁然开朗。”
“什么故事?”
“孔雀,你听过生公说法,顽石点头的故事吗?”杨问道。
“听过。顽石都能点头,足证众生皆有佛性。”
孔雀虽然不如曾吉祥那般博学多闻,不过好歹也是里高野三大将之一,所以学识还是相当渊博。
东晋时代,华国普遍认为有一种断了善根的众生是永远不能成佛的。当时,道生大师独排众议,提出一切众生皆有佛性,断善根的众生本心仍是洁净,只要重拾本初的光明,还是可以成佛。道生的见解在当时被视为外道邪说而遭排挤,后来他到了虎丘向石头说法,顽石竟然点头称是。这便是生公说法,顽石点头的典故。
“那么,你可知道宇宙的生灵都在哪几个世界里流转生死?”杨又问。
“自然是在天人、修罗、人间、饿鬼、畜牲和地狱里六道轮回了。”孔雀不假思索地回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