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不让牛鬼死后作祟，山田藏人高清砍下牛鬼的双角，带回根来寺祈请千手千眼观音平息牛鬼的怨灵。
为了感谢山田藏人高清的恩德，村民奉献十五草袋的黄金作为谢礼，而这位京都神射手死后，盐田町的村民不远千里从京都迎回他的棺柩，将之埋葬在根香寺以镇压牛鬼怨灵，并永世受享香火。
现在，笼内嘶吼的猛兽再度证明牛鬼一族并未死绝！
“等等，为何牛鬼也是鱼货？”杨狐疑地问。
“牛鬼平日蛰伏在香东川的深处，等到有人路过河边便会跃出袭击，后来畏于山田藏人高清的英灵，所以便不敢造次了。后来，上帝割让绿岛给妖怪，牛鬼一族便肆无忌惮地步出深山，没想到却遇上了杨大将军，偏偏他又不想被逼吃素，所以只好逃到濑户内海图个自由之身。也算是他贼星该败，所以还是被渔船给捞获了。”
“屁啦！我哪有强迫妖怪吃素！”
杨正要发作，底下的人声再度鼎沸，一下子就淹没了杨。
“牛鬼有什么稀奇之处？”
“牛鬼的功用是啥？”
“可以吃吗？”
“当然可以吃咯。”见到疑问如海涛般涌来，铁雄露出洁白的牙齿，爽朗笑道：“平安时代流传着这么样的说法，地上最香是黑牛，水里最美是水牛。”
平安时代真的有流传过这句话吗？
杨狐疑地望着铁雄，想听听这次他要怎么把牛鬼推销出去。
铁雄把黑布盖上，慢条斯理地道：“很多外行人以为平安时代的谚语指的是黑牛和水牛都很好吃，其实这是错误的观念，黑牛和水牛都是牛，要论哪个美味，并不需要特别进行区分，冠军只有一个，对吧？”
闻言，底下的众人点点称是。
“若说珍贵的黑牛进献给朝廷就算了，历史上倒是没听过水牛进献给朝廷或领主的例子。更何况，在古代农业社会里，牛是很珍贵的耕作兽力，吃牛根本就是难以想象的事，更别提吃牛还能吃到形成谚语了。外行人可能会以为这句话的水牛指的就是水牛，但水牛其实指的是……牛鬼！”
巨大的震骸使得人声再一次爆炸。
牛鬼不是比水牛更稀有吗？杨摇摇头，不解为何人群会忽然丧失了理智。
“大家都知道，牛鬼是鬼头牛身的生物，平日深居在水中，若说是妖怪水牛也不为过。以前我在考察妖怪学，曾经翻阅了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著作《里‧占事略决》，这里头记载着农民将山里抓到的牛鬼敬献给贵族，得到了丰厚赏金的轶事。得到牛鬼的贵族将牛鬼作成料理，还邀请了安倍晴明一同品尝，当时贵族在吃了红烧牛鬼之后，便有感而发地说……地上最香是黑牛，水里最美是水牛。”
对于铁雄的讲解，底下众人听得目不转睛，如痴如醉。
铁雄象是豁出去了，扯掉头上的毛巾，激昂道：“就连吃遍山珍海味的公家贵族都赞不绝口，有贵族和安倍情明挂保证的绝世美味就在眼前，你们还在等什么！就算自己舍不得吃，无论送给长官、厂商还是和心仪的女子分享，都能以美味融化对方的心！就算进献给大将军，肯定也能得到丰厚的赏金，说不定还能飞黄腾达，一步登天！起标一贯钱，谁要！”
“一贯！”一个商贾打扮的人说道。
“一千五百文。”肚子鼓得像球的老伯说道。
“一枚银。”方头大耳的中年男子说道。
“两枚银。”
“三枚银。”
“一枚金……”
商人的水平就是不一样！
六位商人陆续加入战局，不过才几个喊声，观众的心就全部悬在那跳动得飞快的标价上。
一石米价值五百文。
一贯钱等于一千文。
一枚银有十两重，约达一百六十八克重，价值等于两贯钱。
一枚金的重量与银相当，价值等于五枚银，或者是十贯钱。
忽然之间，杨也开了眼界，他太小看社会澎勃发展的经济了。
真正拥有商人之魂的牛人，无论盛世或是乱世，都能以其独到眼光和才干坐拥庞大的财富。
“九枚金一次、九枚金两次、九枚欧阳三次！恭喜鹤田先生得标。如果要料理的话，本人推荐红烧，毕竟有公家和大阴阳师作证，红烧的滋味肯定很不赖。”一想到九枚金入袋，铁雄乐得合不拢嘴。
“妖怪鱼货拍卖完了，再来换上等的鱼货了。”铁雄做了一个手势，两个小厮搬来一箱鱼货到台上。
杨悄悄瞥过里头的鱼，体长约三十五公分、褐色带纵列条纹、背脊怒张而锐利、不住地拍打水面，貌似非常凶猛，这可是他平日逛市场都没看过的货色。
“别怀疑，是这些活跳跳的家伙就是缟曹以鱼，比河豚还高贵的缟曹以鱼！原本只有在本州陆奥国以南到远江国的海域才有缟曹以鱼，但是勇猛的渔船为了带来这人间的美味，特别突破了织田家的封锁，冒着生命危险捕来这十尾缟曹以鱼。缟曹以鱼有多好吃，大家都是内行人，我就不多做介绍了。”台上的铁雄比了一个数字，喊道：“十尾不分售，起价这样。谁要？”
台下的众人纷纷以手势喊标，回复了传统批发鱼市的风貌。
杨耐着性子等待着鱼市交易，打算等鱼市交易完再找铁雄算帐，才不会耽搁了那些中盘鱼贩的时间，没想到这一看，倒是让他看出高松城鱼市的不凡。
萨摩石狗公、银鳕、狸目张、红皮巨首触角鮋、野生剥皮魨……琳琅满目的高级鱼货看得杨眼花撩乱，除了眼睛都长在同一边的石鲽，以及带皮赤身滋味好的樱鲷之外，杨几乎每一种鱼都认不出来。
在胜瑞城，根本看不到这番繁荣又高档的水产供应景象。
一箱又一箱地渔货被标出去，不到十五分钟便已全部标完，望着赞岐国的水产供应动脉如此顺畅，杨不禁为治下的领地感到安心。
他扫视了周围，围观散去的人群之中，几乎每个人了脸上都绽放着灿烂的笑容。忽然之间，杨明白了铁雄的所做所为究竟是何意义。
其实，围观的众人并没失去理智，也知道铁雄在唬烂他们。
就如同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，没人会真的把他说的故事当真，可是明知是假的，观众也是听得津津有味。也像市集上卖膏药的江湖艺人，他们一边表演双掌插入沸腾的油锅，一边吹嘘家传的跌打酒是多么神效，虽然很多人知道那不过是在油锅底层加醋、上层加油的江湖老把戏，却也没人想去认真戳破。
只要大家听得乐、看得开心，技俩的真假根本没人在意。
在这个乱世里，能让一个人真心发出笑容已不容易，而铁雄只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便能每天赐与众生大快乐，更是实属难得。
所以，铁雄卖的不是妖怪、也不是鱼，他卖的是开心啊。认真说起来，与其说他是个江湖骗子，倒不如说他是个布施快乐的大菩萨。
好一会儿，铁雄和各个买家处理完后续之后，不经意地和杨四目相对。
“这位先生，我在台上观察你很久了，你全程参与所有的标货，却一次也没喊标，是不是想找什么特别的货色？”不知何时，铁雄的脸庞已经挂上足以温暖人心的笑容。
“不管什么货，你都找得到吗？”杨试探地道。
“那得看你出得起多少价码了。”铁雄笑脸盈盈地道：“你也知道，越难找的货色，就得调动越多的资源去找，不过只要你说得出口也付得出钱，不管是串本产的野生初鲣、福冈的真鲭鱼、北海道产煮汤第一鲜的大茶菓、还是在深海里吊着小灯笼的安康鱼，我都能帮你弄到手。怎么样，你想找的是什么货色？”
“四国狸的总大将，太三郎狸。”
“秃狸？”铁雄确认地道。
“是的，就是你想的那只秃狸。”
铁雄歪着头，饶富兴味地道：“秃狸可不好找，你找他要干嘛？”
就在杨要回答之际，一个皮肤比铁雄更黝黑的男子从不远处走了过来。
平头男子敞着衣襟，露出了胸前粗厚的金鍊，当他一看见杨，立刻喜形于色，伸手招呼道：“啊，干！杨先生，不，大将军，你怎么来这里了？”
“吴政谚！”杨讶然道。
两人相视而笑，就象是久别的好友重逢。
铁雄的笑脸登时僵住，指着杨说道：“吴桑，你开玩笑的吧，他是大、大、大将军？”
“我是啊。”杨简短抢道，随即转头说道：“我找一只妖怪找到了高松城。你呢，怎么会来到这里？”
“我来这里交货给铁雄，找遍全绿岛，也只有他能把我的鱼货照单全收。不管我捞的是鱼还是妖怪，这个家伙都很买帐，对我很关照呢。唔，看来，你们已经认识了嘛。”
“算吧。”杨微笑道。
去年一别，杨还曾经为了吴政谚挽拒他的帮助而忧心，不知他和船员该如何在乱世里生存。现在看来，倒是他多虑了，吴政谚不愧是老练的船长，就像搜索水面下的渔场般，他也以锐眼找出了一条大海男儿的生存之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