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将军,你醒了?”双眼怖满血丝的秃狸转头说道。
“秃狸,快看看你的头顶!”
杨睁大眼睛,秃狸直觉有异,立刻从怀中拿出手镜。
大随求菩萨彷彿听到了信众虔诚的祈祷,当秃狸见到镜内映出密密麻麻的小黑点,急忙伸手往头上一摸,果然摸到了许多刚冒出头的细毛!
“我长头毛了!我长头毛了!”秃狸含着泪水,说得哽咽。
数百年来郁结的怨念一夕消溶,化成了盈眶的热泪。
“私家众的事情考虑得如何,该给我一个答覆了吧?”杨说道。
阳光照在杨的背后,犹如大随求菩萨的炽烈光明,正视杨的秃狸被阳光螫得睁不开眼。
秃狸走到杨的面前,单膝跪地,“大将军,请接受太三郎和屋岛狸众的效忠!”
呼……杨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。
屋岛狸众,手入!
“有件事我想不明白。”屋岛寺本堂内,杨开门见山地问:“既然上帝割让绿岛给妖怪,为什么狸众不出来据地为王,反而象是做贼一般,偷偷摸摸地躲了起来?”
“这很简单啊,是义气嘛。”秃狸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义气?”
“因为我们狸子和其他妖怪不同,我们对人类不全然是恨,也有许多的爱。”秃狸说道:“人类猎取我们的皮毛、破坏大自然,减少我们的生存空间固然可恶,但是我们也受人类的供奉已久,所以不想伤害人类。就是因为对人类又爱又恨,我们才举不定主意该加入其他妖怪的阵容去烧杀掳掠,还是要挺身保护人类与无数妖怪为敌。”
“所以你们采取妥协的方式,索性躲了起来,这样既不用原谅讨厌的人类,也无需对付喜爱的人类。对吧?”
“是啊,如果我们不躲起来,又不伤害人类,其他妖怪会用什么眼光看我们狸子?不管怎么想,隐居都是我们狸子唯一能走的路了。当然,还有一个理由……”秃狸意有所指地道。
“什么理由?”
“如果没有人类,谁来帮我们做酒?”
“哈哈。”杨不禁脱口而笑,“难怪空海大师会选你们当寺庙的御前狸。”
相传,空海大师当年为八十八道场开基,认为狸正直开朗而狐太狡诈,于是大师将狐赶出四国,让狸子变成道场的守护神。忆起了这段轶事,杨不禁莞尔。
忽地,杨感到不对劲,想起了某件事情,疑道:“等等!怎么只有屋岛狸众效忠我,说好的四国狸呢?”
秃狸颓丧地低头,说道:“虽然我是四国狸的总大将,直辖屋岛狸众,而伊予国隐神刑部狸所率领松山狸众也愿意听我号令,可是并不是所有的狸众都唯我是从。例如,以金长为首的日开野党就不在我的管辖之内。”
杨双手抱胸,不满地道:“你都知道这情形,还说能让四国狸当我的私家众,这摆明是在阴我嘛。”
“大将军,我也是为了长出头发才骗你的呀。再说,你不会真的希望有个笨蛋私家众吧?”秃狸说得理所当然,一点儿也没有要反省的意思。
闻言,杨倒抽一口冷气。
兵不厌诈,秃狸果然名不虚传,不愧是三大名狸之一。
不久,杨咬了一口手中的饭团,继续说道:“太奇怪了。我记得,金长狸在阿波狸合战之后阵亡,他还特别交代遗族要好好报答当初救他的人类茂右卫门,也因此,茂右卫门为他建庙,尊称他为正一位金长大明神。听你的说法,难道金长跟你一样没死?”
“嗯,他诈死。”
“头儿当得好好的,为什么要诈死?”杨追问道。
“他也是为了貍族的子民好,如果不诈死,屋岛狸众和日开野党就会开启一场灭族血战。”秃狸说得平静,杨却听得心惊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其实我没必要告诉外人这件事,但是大将军治愈狸子们的传染病,也让我重新长出头发,所以我就告诉你吧。”
“请。”
“其实……金长狸是我的私生子。”
巨大的震骇让杨手中的饭团落地,秃狸娓娓道来这件妖界第一八卦的始末,“数百年前,我在酒宴里喝茫了,于是就和一个正妹在草丛后面啦啦啦啦,然后喔伊喔伊,事后我酒醒了,可是却找不到那个正妹……”
“说重点。”
秃狸咳了两声,接道:“当初,金长被师父六右卫门追杀,他的部下藤木鹰因此战死,而心爱的女人小安姬为了劝谏父亲别和金长开战,最后也自刎身亡。事情至此,金长和六右卫门已是势如水火,大战再也无法避免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来,金长和六右卫门各率领六百只狸在胜浦川决斗,是为阿波狸合战,结果是欧阳三的日开野党惨胜。虽然胜利,但是两方幸存的狸众加起来不到二十只,实在是我狸族的一大损失。”秃狸语重心长地道:“知道父亲六右卫门被金长狸杀死之后,六右卫门之子正巧在我这里修行,他矢言要率领名东党为父报仇,于是开启了第二次的阿波狸合战。”
“我记得,第二次的阿波狸合战是在你的调停下才结束,对吧?”杨探道。
“正因为如此,金长狸才会诈死。”秃狸继续说道:“当时,我还不知道金长是我儿子,再加上六右卫门之子在我这里学艺甚为恭敬,身为师尊的我就答应了六右卫门之子的请求,带领屋岛狸众和名东党联军,南下讨伐日开野党。结果,我在战场上认出了金长狸是我的私生子,所以……”
“慢!”杨举手打断道:“狸子不是长得都差不多,你怎么认出金长是你儿子?”
“唉,饭可以乱吃,小孩不能乱生。”秃狸语重心长地道:“当我看到他头上的地中海秃时,别说是我自己了,场上所有的狸子都怀疑金长是我偷生的……”
“所以,当初你在草丛后面和正妹喔伊喔伊之后,她悄悄地生下了金长狸?”杨疑道。
“是啊,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”秃狸继续说道:“以我的立场来说,虽然我不想伤害金长,但是此刻率领屋岛狸众撤退,不但对名东党无法交待,也会损及屋岛狸众的名声。另外,以金长的立场来看,他非战不可,否则藤木鹰和小安姬的死就变得可笑了,更别提还有五百多只狸子为他战死在胜浦川。至今,胜浦川仍然怨气深重,当年的狸子英魂不散,入夜还能看到双方狸魂在恶斗,到死也无法安息。”
“没有人请法师去超度那些狸子吗?”杨伤感地问。
“狸族和人类的法师都超度不了那些狸子,因为他们对于杀害自己的对方都深恶痛绝,至死都吞不下这口气,死后还在想着报仇。于是,入夜便战,破晓便散,日日夜夜,无有休止。”
“冤冤相报何时了。”杨叹道。
“胜浦川的狸子都冤魂不散了,金长自然是不能放下仇恨。可是他又不想和我开战,因为和我开战,日开野党势必得血流成河……”
杨抽丝拨茧地道:“所以,金长狸诈死,如此他就可以保全日开野党,因为名东党失去了报仇的目标,出兵就变得不再必要。而你也可以利用调停的名义阻止屋岛狸众对付日开野党,借以阻止一场父子相残,名东党也能找到撤退的理由,省却一场战争。”
“事情确实如此。”
“大家都知道金长诈死吗?”杨又问。
“本来不知道,但是随着时间过去,以及六右卫门之子的病死,金长也不再避讳地冒出头了。”
“既然已无宿敌,为何金长还是不愿意听你号令?”杨疑道。
“这又回到了老问题。”秃狸说道:“当年,我是名东党的盟军,如果金长认了我这老爸和我一家亲,或者尊我为四国狸总大将听我号令,这就等于宣告之前的五百狸全是枉死,无意义地送了性命。再说,就算金长真的肯认我,他底下的狸子也不会肯,因为在胜浦川战死的狸子全是他们的父亲,这样深重的杀父大恨让他们对名东党和屋岛狸众恨之入骨,虽然名东党在时空更迭下已经衰亡,余众也被并入其他狸党,但是日开野党对于屋岛狸众的恨意并未消失。”
“所以,日开野党听不听你号令,已经不是金长可以决定了。”
“若不是日开野党没有十足的把握击败屋岛狸众,我们早就开战了……除非让胜浦川的狸魂安息,并且摆平日开野党对于屋岛狸众的仇恨,否则金长不可能听我这个总大将的号令,我们父子俩此生也没有相认的可能。”说到心酸处,秃狸仰天叹了一口气。
已死的先灵不放过敌人,宁愿永受杀戮之刑也不愿往生极乐世界;活着的子孙不放过自己,继续耽溺在不共戴天的父仇里。无论亡者生者都紧抓着仇恨,除非他们自己放过自己,否则没有人可以超度他们……
五百多条狸命的愤怒加上难以数计的生者怨念,全都沾黏在错综复杂的蛛网上,谁也无法独自逃脱,直到愤怒之蛛吞噬了他们的灵魂,让空洞的躯壳世世代代地和仇恨之网纠缠不清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