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事迹败露惨遭狼族处决、有的还未上岸便被濑户内海的水妖吃掉、有的运气不好被风浪击落入海灭顶……即使路程如此凶险,西国百姓还是前仆后继地要偷渡到四国,为的是不愿再被狼族奴役,过着暗无天日的地狱生活。
当他们一发现朝思暮想的救世主降临西国,所有町民都跪伏在路边请求杨的保护。传说呢,杨家大将军乃是呢目犍连尊者转世,亲手击毙大鬼王荼吉尼,这才平定了四国的妖怪势力,建立起杨家幕府保护着绿岛天皇与人类。
除此之外,杨还是真言宗的大阿闍梨。
出家人又称为“福田僧”,因为他们给了众生供养僧人的机会,让大众能够为自己种下福田。而袈裟的形式就像一块一块的田地,象征能作众生的福田,所以又称为“福田衣”。披上福田衣的出家人,能受众生的供养,让众生植福,并且开导众生。而真正的大阿闍梨,更能为众生赐予丰厚福份,消除众生的业障。
如今,数万町民见杨手持金刚杵,身穿藏青法衣和金线袈裟,具足法王庄严威仪,许多人忍不住眼眶泛泪,彷彿见到黑暗中的明月。
在群魔乱舞的末日里,福田僧犹如乱世里的珍宝,让众生有机会消除业障,为自己植下解脱苦难的福田。而杨贵为真言宗的宗主,犹如佛陀的顶上明珠,西国百姓泪眼婆裟,长久的祈祷终于盼来了救世主。在这个险恶的世道里,能够如此和大福田僧亲近,这是众人累世所积聚的福报,如此难得机会,必得抓紧机会供养大法王,为自己消除苦难的罪业。
“尊贵的阿闍梨,狼族放火烧了所有的城下町,就连我们的粮食也抢夺一空。我无一物可供养法王,只能脱下身上衣服铺地,不让泥泞污了佛足,还请阿闍梨接受我的供养。”说罢,一名男子脱下上衣,铺在满是泥水的地上。
寒冷晚风打在男子身上,赤裸的上身不停哆嗦,他神情专注地望着杨,就担心伟大的阿闍梨不接受他的供养。
狼族无情地毁灭城下町,因此数万民众都和这名男子一样,家当全部付之一炬。为了供养阿闍梨,许多人脱下身上的衣物铺在泥地上,有些连衣服都没得穿就逃出火场的人,干脆掌心朝天,把手放在地上,希望以双手承托佛足,让阿闍梨能够踩着他们的手掌,干净地走过脏污的泥地。
人若想在乱世里活下去,非得要有希望。
杨何尝不知道,只要踩过他们的衣服和掌心,百姓就会为自己得到供养僧人的功德感到安慰,更会对未来的幸福充满希望。
可是,踏着无数铺地的衣物并不难,要他踩过那一双双血肉做的手掌,杨是怎么样也于心不忍。他们之中有老人、小孩,甚至还有怀孕的妇人,杨实在无法走入城下町,却是踏着他们苍老的稚嫩的脆弱的手掌。
卍字棋冉冉飘扬,杨却伫足不前。
数万双眼睛虔诚地望着眼前的大法王,只盼杨能接受他们的供养,让他们可以具足功德,洗涤深重的罪孽。毕竟末法时代,福田僧难寻,当妖魔侵入绿岛之后,除了四国之外,出家人几乎全被妖怪杀光了。
犹豫间,杨仰望被浓烟遮蔽的天空,月光微微地透射而下,为黑暗带来一丝微弱的光明。
僧宝清净不思议,身披如来福田衣,堪作人天功德主,坚持戒行学无为。
身为僧人,不就是要方便众生种下福田,如果连他都不接受供养,这些众生何来功德去抵销苦难、何来功德去迎接未来的幸福?
他移动脚步了。
层层布衣是大功德海的光明波浪,只只手掌是直登净土的彩虹桥,杨接受众生的供养,在众人的期盼下走过官道。
当杨踏入满目疮痍的城下町,立刻派部队分粮给难民,一时间百姓感恩戴德,拜谢不已。
他抬头望着北方,鸿丿峰上篝火点点,那里正是高岭城的所在。
山道由鸿丿峰蜿蜒至山脚下,一个隆起的丘陵扼守住山道入口,形式如迷你城砦,犹如一道天然的关卡。
根据町民的说法,这个天然要塞为障子岳,原本有狼族的驻军把守,但是今晚狼族忽然烧毁城下町,让他们流离失所,更惨的是,狼族还把粮食劫掠一空,带不走的便放火烧掉,接着所有驻兵全部撤回高岭城。若非杨家军到来,恐怕他们就要饿死在这片残破的废墟里了。
“就在障子岳扎营吧。”杨一声令下,孔雀立刻调度部队行动。
在过去世,杨乃是上州猛虎长野业正,曾经多次挡住绿岛名将武田信玄的进攻,使武田家望着难攻不落的箕轮城叹气。如今,杨见着狼族竟然不在障子岳设防,军事神经不禁变得敏感起来。
障子岳不设防,表示藤野崎狼无心防守城下町,而狼族派兵烧毁民房,更加证实了杨的猜测。
不守城下町、烧毁民房以及抢掠粮食……忽地,杨的背脊一寒,隐约推测出藤野崎狼的阴谋了。
藤野崎狼不靠强牙利爪的狼族部队作战,山城的守备优势也不是他的法宝,他真正的武器正是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!
未久,秃狸来到。
他摸着头上的小细毛,试探道:“看大将军的表情,似乎察觉到问题了。”
“看来你也发现了。”杨坦诚道:“藤野崎狼要让数万町民消耗我的兵粮,他再依山而守,如此久战必定对本家不利。倘若其他狼族援军围攻新山口砦,阻断粮食的补给,到时我军情势会更加危急。”
“原本我以为狼族尽是一些莽夫,看来传闻也未必全是真的。”秃狸仰望西南方,语重心长地道:“在长生天的气力加持之下,狼族不分人狼,疲劳恢复速度都会提升。战狼能以时速七十公里连续跑上三十分钟,战士也能以时速三十六公里的状态跑上十分钟,若是调整为长跑状态,战狼能以时速四十公里跑上至少一个钟头,战士也能以时速二十公里跑上快一小时。而长门国距离新山口砦约四十公里,离本阵约五十公里,这表示……喔耶,狼族援军只须两个钟头便能抵达新山口砦。”
秃狸的算计远比外表看起来要来得精明。
听完秃狸缜密的分析,杨赞道:“不愧是狸界最德高望重的太三郎狸,果然见多识广。”
砰!
隐神刑部狸从白雾里现身,两颗大睪丸垂在地上,“若是时间拖久,这些难民吃得太凶,我军的兵粮补给会出问题。所以,我建议别等到天亮,现在就得进行夜袭。”
“我军地理不熟,夜袭难有胜算。”杨又问:“金长狸怎么没一起过来开会?”
“狼族烧町,不少民众因此受伤,我请金长狸带狸子们去发狸传膏,顺便治疗他们的伤势。”太三郎狸得意地道,脸上难掩对金长狸的自豪。
金长狸是秃狸唯一的儿子,不过太三郎狸在人前并不称呼其为“儿子”,仍然是以“金长狸”的名号称呼,避免金长狸的形象被矮化。
原本,淡路的芝右卫门狸、佐渡的团三郎狸,以及屋岛的秃狸合称绿岛三大名狸,也是狸界家喻户晓的明星妖怪。后来芝右卫门狸殒没,而守护佐渡的团三郎狸也被冰后瑶姬击毙,从此四国狸众成为狸界的最大势力。至此,隐神刑部狸和金长狸在狸界的名声直直窜起,和屋岛秃狸合称锁国绿岛三大名狸。
正因为如此,秃狸才会护着儿子的名声,在人前仍以平辈的语气称呼金长狸,小心翼翼地维护爱子的形象,不愿动摇金长狸在狸界的声望。
隐神刑部狸竖起两道浓眉,不满地道:“喔耶,太三郎狸,为什么要把珍贵的狸传膏派发给民众,你难道不知道那是我们作战的保命符吗?”
狸传膏是狸子秘传的特效药,对于伤口愈合颇有奇效。
相传古代在备前国一带,常有妖怪闯入民房厕所,藉机偷摸女人的屁股。后来有个男人拿刀砍断妖怪的手腕,却发现掉落的是一只狸掌,原来好色的妖怪是只老狸子。为了交换断腕,老狸子给了男人一管狸传膏,狸界的秘药这才曝了光。
“我们狸子长年受到人类的供奉,帮忙人类也是应该吧?喔耶。”
“人类破坏大自然,让我们的生活环境变得更险恶,这笔帐又怎么算?”隐神刑部狸咕哝道:“就算这个不算,你身为四国狸众的总大将,好歹也该优先为狸子们的性命着想吧?”
听到这里,杨隐约察觉到四国狸的分裂。
或许是受到供奉太久的缘故,秃狸太三郎对于人类有深厚的感情,毕竟在屋岛寺,他可是保佑人们感情顺遂、子孙满堂和财源滚滚的“蓑山大明神”。
金长狸则是和秃狸持相同立场,即使人类迫害狸子的生存,他们仍然没有割舍掉那份与人类的感情。同样地,他以“金长大明神”之姿受享人类香火,信徒朝拜络绎不绝。
